拿到專利證書,為什麼還是被仿冒
證書只證明你有一個權利,不證明它夠寬、站得住、打得動。被仿冒的時候決定輸贏的是範圍、有效性與執行成本,而這三件事,在申請那天就大致決定了。
專利證書證明的是「你有一個權利」,不是「你的產品受到保護」。
真的被仿冒的時候,決定輸贏的是三件事:證書上那段文字(申請專利範圍)到底圈住了什麼、這個權利經不經得起對方挑戰、還有你打不打得起這場官司。這三件事,大半在申請那天就決定了,不是在發現被仿冒那天。
證書保護的是那段文字,不是你的產品
法院判斷侵權,比對的是請求項,不是你的產品,也不是說明書裡的圖。
請求項裡的每一個技術特徵,對手的產品都要具備,才算落入範圍,這叫全要件原則。少一個,或是用不同的方式、達成不同的功能,就在範圍外。仿冒的人通常不是照抄,而是「少一個、換一個」。
最近一個例子是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 113 年度民專上字第 13 號判決。專利權人有一件「兩截式鼻胃管」發明專利和一件新型專利,對市面上的兩截式胃管請求排除侵害和 1,000 萬元賠償。
發明專利的請求項寫著,兩截之間是「相互套接之扣環設計,以供卡扣結合」。對方的產品用的是螺接。
可惜的是,這件專利的說明書其實同時寫了螺鎖和扣合兩種接法。但審查時為了克服進步性,專利權人把原本附屬項裡的「扣環設計」併進請求項 1。法院認為,申請過程中自己限縮掉的範圍,不能再用均等論拿回來;說明書有寫、請求項沒寫的,也不能讀進請求項。新型專利則是因為對方產品少了「卡掣」等技術特徵,不符合全要件原則。
一審、二審都輸,上訴駁回。
我在 2018 年寫過一句話,到現在還是成立:
沒有核准不了的專利申請案,只有核准不了的申請專利範圍。
範圍寫得越窄,越容易核准,也越容易被繞過。所以發明專利一次就核准、沒收到任何審查意見,未必值得高興,有可能是範圍窄到審查委員覺得它對社會「無害」。
新型專利:拿得快,用之前要先過一關
新型專利採形式審查,不審新穎性和進步性,所以拿證快、核准門檻低。也因為這樣,用新型案件「保證過件」,保證的是拿到證書,不是範圍的品質。
新型專利要拿來對付仿冒,法律多設了一道關卡:
- 專利法第 116 條:行使新型專利權時,沒有提示新型專利技術報告,不得進行警告。
- 專利法第 117 條:新型專利權日後被撤銷,對撤銷前行使權利造成他人的損害要負賠償責任;如果是根據技術報告的內容、而且已盡相當注意,才可以免責。
- 技術報告本身沒有拘束力,報告結果好,也不等於專利一定站得住。
個人以為,新型專利是一張「先上車」的票,不是一張「保證能打」的票。產品週期短、主要拿來行銷,新型很划算;要拿來擋人、談授權,就要想清楚它在法院裡的分量。
一上法院,對方第一件事就是說你的專利無效
被告收到起訴狀,幾乎都會主張你的專利本來就不該核准。2023 年 8 月 30 日施行的新版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,延續了由法院在侵權訴訟中自行判斷專利有效性的做法,不用等智慧局的舉發結果。
也就是說,你在法庭上要同時打兩場仗:證明對方落入範圍,以及證明自己的專利有效。
這兩場仗是互相拉扯的。範圍寫得越寬,越容易被找到先前技術打無效;寫得越窄,越容易被繞過。所以我對專利品質的定義一直是:
在專利權有效的前提下,保有最寬廣的保護範圍。
不是越寬越好,也不是越容易過越好,而是在兩者之間找到那個位置。
生意人的帳:打一場專利官司值不值得
數字不太好看。
- 博仲法律事務所依司法院資料整理,2008 到 2019 年專利民事一審原告的勝訴率多年約在一成,2019 年是 6.4%。
- 一份臺大碩士論文整理智慧財產法院的統計,2012 到 2022 年一審專利訴訟的勝訴比率都低於 25%。論文再分析 2020 年到 2023 年 4 月專利權人的一審敗訴判決,敗訴理由最多的是專利請求項有得撤銷的原因,其次是對手根本沒落入請求項,第三是無法證明對手真的有製造或販賣。
- 就算贏了,判賠金額也常常不是你請求的數字。同一份博仲統計中,判賠占請求的比例多數年份落在三成七以上。
兩份統計的期間和計算方式不同,但方向一致:專利權人在台灣打侵權官司,大約只有一到兩成會贏,而且輸的主因正是前面講的兩件事,範圍和有效性。
換成老闆聽得懂的話:
- 風險:發現被仿冒時,你手上的這張證書在法院能贏的機率,大概就是一到兩成。
- 成本:律師費、鑑定費,加上一審、二審一路打下來的時間,對中小企業是現金流的問題,不只是法務的問題。
- 營收:專利真正保護營收的時候,多半不在判決書裡,而是在對手打算仿冒之前,看了你的請求項,覺得繞不過去、也打不掉,於是放棄,或是來談授權。
這份嚇阻力,是申請時花在檢索和撰寫上的錢換來的。省在申請階段的錢,最貴。
申請時的五個原則(2018 年版,2026 年更新)
下面這五件事,都需要有人花時間做。選事務所的時候,可以問撰稿工程師一個月要寫幾件新案;如果數字高得驚人,單一案件分到的時間就很有限。報價便宜不一定差,貴也不一定好,但免費的檢索加上過於便宜的申請,犧牲的往往是範圍的品質。
**原則一:申請日越早越好。**申請日(或優先權日)越早,先前技術越少,日後被挑戰進步性的機會也越少。台灣發明、新型現在有 12 個月的優惠期(設計 6 個月),但優惠期只是讓你自己的公開不算數,擋不住別人比你先申請,各國規定也不一樣。順序不變:先申請,再發表、參展、募資。
**原則二:善用優先權。**搶先申請,難免實施例不夠多。發明、新型在第一次申請後 12 個月內,可以主張國際優先權或國內優先權再提申請,補技術內容、調整範圍。生意人的用法是:第一版先卡位,產品定案、看清楚對手怎麼做之後,在一年內用第二版把範圍補完整。
**原則三:盡量減少請求項的修改內容與次數。**專利師替申請人服務,會把範圍寫寬;審查委員替社會大眾把關,會要求限縮。立場本來就相反,所以審查中一定會被要求修改。問題是,凡走過必留下痕跡,鼻胃管案就是代價。比較精確的說法是:不是不要改,而是改之前先想清楚放棄了什麼。撰稿時就把可能退守的方向寫成附屬項,被迫限縮時,退到的是對你的產品仍然有意義的位置,而不是對手最容易繞過的位置。
**原則四:適時運用分割。**審查意見同時有可准和不准的請求項時,可以分割出子案,讓可准的先拿到。2019 年 11 月起,發明專利核准後分割的期限從 30 天放寬到 3 個月,再審查核准後也可以分割。這給了申請人一個機會:如果在母案結案前已經看到對手的產品,可以在分割案裡寫出更貼近市場的請求項,前提是原說明書有寫到。鼻胃管案的說明書明明有螺鎖的實施例,如果當時用分割把它留住,結果可能會不一樣。
**原則五:善用面詢。**審查以書面為主,誤解在所難免。審查期間可以申請面詢,跟審查委員當面說明技術特徵,讓修改的尺度拿捏得更精確。現在也可以用視訊面詢,不必跑到台北。
已經被仿冒了,怎麼辦
先不要急著發警告信。如果是新型專利,第 116 條要求先有技術報告;不管是哪一種專利,都應該先確認兩件事:對方真的落入你的請求項了嗎?你的專利經得起對方拿先前技術來挑戰嗎?
這兩題的答案,決定了警告信該不該發、怎麼寫,以及接下來是談判還是訴訟。每個案子的事實不同,要找熟悉的專利師或律師就個案評估。
專利證書是起點,不是護城河。要當個聰明的專利申請人,跟專利事務所合作,而不是被專利事務所牽著鼻子走。
本文改寫自 2018 年舊作〈當個聰明的專利申請人,提升專利品質的五項原則〉(Rich IP Mastery 智財經營學,Medium)。
參考資料
- 智慧財產及商業法院 113 年度民專上字第 13 號民事判決
- 專利法(全國法規資料庫)
- 智慧財產案件審理法(全國法規資料庫)
- 郭建中、陳羿愷,〈從數據一探智慧財產法院運作實況 專題三:民事〉,博仲法律事務所,2020
- 金美孜,〈專利權人於專利侵權事件之舉證責任高低對其經營策略之影響〉,臺灣大學事業經營法務碩士在職學位學程碩士論文,2023
- 理律新知:新型專利技術報告與第 117 條
- 理律新知:108 年修法核准後分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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